與汪合流的低調抗戰

記得那天的審訊是上午九時半開始,可是九時之前,當我持記者旁聽證進入法庭時,發現記者席早為他人全部占領;而庭內亦無我容身之地。所幸其時在下年輕體壯,兼與法警們平時便套上交情,在他們大力協助之下,始得在人牆中鑽隙尋縫之餘,爬到公案下覓得一塊只堪容膝之所,局促地縮著身子坐在那裡聽審。因此,法官們自廳後升庭之事,固然只能得自聽聞,而被告在一群法警簇擁下押解到庭之際,我也只能從人縫中依稀得見他綢袍飄飄的高大身影!

據知,趙院長兼審判長與被告周某民初都在日本留學,返國後,兩人分道揚鑣,前者在擔任訓政時期立法委員之際,迭在各大學教授刑法,所著刑法總則、分則兩書且成為大學標準教本;後者則一直在政壇打滾,從共產黨創黨元勳,先投入蔣氏門下的CC派,再轉入汪(精衛)公館,最後更慫恿汪某投敵作奸。以是,兩人既可說是同學,又能算是同僚,彼此不僅相識,抑且頗有交情,可是這天在公堂相見,一人高踞公案審問,另一人卻俯首庭下受訊。

儘管是素識,戴上墨鏡、表情肅穆的趙審判長依然謹遵問案傳統,先問被告姓名年籍住所,之後在詢問周某簡歷之餘,順便問了一句:「你反叛祖國,參與汪偽組織,有人說你是想當部長?」周某抓住這個話題,頗為機靈地答以:「審判長是知道的,我部長早做夠了,民國十八年我就做了中央民眾訓練部長,民國二十七年我又代理了中央宣傳部長,我並不希望為了想做部長而參加南京政府。」

寫到這裡,不妨把周某在蔣、汪之間搖擺經過,略加敘述,也把周怎樣把汪拖下水去組織偽府原委交代清楚。事實上,周當年與汪合組偽府,先後擔任黨、政要職,綜攬財金、外交、軍事、特工大權,位子確實在一般部長之上。早在一九二五年底,脫離中共未久的周某對其時猶在高喊「聯俄、容共、扶助農工」的汪精衛自然不滿,並曾聯絡原中山大學三十多位右派人士,在他起草的反汪反共宣言上一一簽署,然後刊諸上海各報。汪某對此大感氣憤,乃藉機面告周的一位朋友,說是「周佛海真拆爛汙,他以前是共產黨員,現在卻攻擊起共產黨來了。他退出共產黨就算了,還要來反噬,真不是東西」!言罷,意猶未盡地還向周的那位朋友提出勸告:「你們以後,切不要同這種人一起做事。」

此後不足兩年,周自中共與國民黨左派掌權的武漢逃脫之後,也以牙還牙,依樣畫葫蘆地對汪某回敬一番,指出「汪精衛真拆爛汙,他本是國民黨的黨員,現在卻要做共產黨的工具,攻擊起國民黨來了,他跑到外國去便算了,還要來倒戈,真不是東西」!末了,再仿汪口氣,加上一句:「我們以後,切不要和這種人共事。」

不料言猶在耳,蔣、汪復在一二八淞滬戰後再度合作,而汪更出任樞機所在百僚之上的行政院院長,周處其下,「共事」起來,深覺不是滋味。還是比較厚道的蔣氏看出周的尷尬處境,把他叫去,告以「汪先生過去被你罵過,現在我們要和他長期共事,你要和他多談話,求釋前嫌,並好好同他聯繫」。

蔣氏為周解圍未久,汪即因在南京被刺,藉療治為名下臺出國。及西安事變發生,汪在海外聞訊,一見有機可乘,乃自歐洲乘船趕返。不料汪猶在途中,事變即在中共從中穿插協調下解決,蔣氏也同意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當汪所乘郵輪在一九三七年一月抵達香港,蔣氏即派周某代表遠道相迎。

此時,素以「日本通」自居的周早在南京糾集部分恐日人士,組成了胡適戲稱的「低調俱樂部」(指的是抗戰低調對日和平的主張)。說來,全球的留學生都有個通病,不論在那國留學,便自然對那國心存愛慕,甚至於敬畏,周某中學、大學都在日本攻讀,遂將日本視為天朝上國,一直以為「中國人的人的要素、物的要素、組織的要素,沒有一件能和日本比擬」。他認為他的留日前輩蔣氏也該看清這點,只緣全國各地持久全面抗日的調子唱得很高,蔣氏為有效領導全國,只好把調子拉得更高,以是在西安事變之後,才不得不屈從各方意見,放棄原先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被迫走上抗戰之路!

在一九三二年淞滬戰事之後,周某即斥資在南京西流灣八號修建了一幢花園洋房,當時他預感中日之間必有巨變,乃在花壇之下,建造了一處頗為寬大堅固的地下防空室。及七七事變起,一些達官顯宦以周寓有此安全設備,乃相率前往躲避空襲警報。客人中,武官包括顧祝同、熊式輝、朱紹良與李名揚,而文士則有梅思平、陶希聖、羅君強與大名鼎鼎的胡適之,至於其時負責對日外交的外交部亞洲司長高宗武,更是每日必到。

這些當日在周寓躲警報的文武,同患恐日之病,就其病徵而論,也只有主人周某說得最為清楚,他說:


共產黨、桂系以及一切失意分子,都很明白地知道,抗日是倒蔣唯一手段,他們因為要倒蔣,所以高唱持久全面的戰爭。

弄假可以成真,玩火適足燒身,前途是未可樂觀的。

因為蔣先生原本想以更高調子壓服反對的人,而這些人就利用蔣先生自己的高調,逼著蔣先生鑽牛角,調子越唱越高,牛角就不得不越鑽越深。


周某不僅認為別有用心之士逼著蔣氏抗日,而且認定「戰必大敗,和未必大亂」,他當時身為蔣氏親信幕僚,自然企圖以此「低調」向蔣氏進言,可是蔣氏凜於民族大義,認為抗戰一起,退後一步便無生路,自然不聽這種低調。而當日西流灣防空室內聚談諸人,也各自分散,胡適與顧、熊、朱等將官,追隨蔣氏堅決轉向長期抗戰之途,高、陶一度失足,從事對日和談;但一見日汪密約條件太苛,乃迷途知返,回到抗敵陣營,只周、梅之徒一見無法說動蔣氏,乃轉而說動在國民黨內失意的汪精衛,相率自重慶潛逃出境,與日寇談判組織偽府去了!

摘自  第二十章  大審漢奸,萬人空巷  周佛海(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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