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近代中國舊境 ──老報人龔選舞回憶錄

 

2011-10-11 中國時報 【林博文】

龔老當年所發的通訊與報導,今天也許只能從圖書館的館藏舊報或從顯微膠捲以及網路(如果有的話)上尋找了。他的前半輩子在第一線跑新聞,從南京、廬山、延安、徐蚌會戰(淮海戰役)、撤退台灣、韓戰接俘到歐洲行腳和觀察新大陸,一直在為歷史寫初稿,數十年如一日,如今把親歷親見親聞的近代中國的「舊境」,立體式的呈現出來,功若史家。

少年時代就喜歡看報,那時候最愛看的是國內外大事和運動新聞,尤其是亞洲鐵人楊傳廣與克難籃球隊的消息。上初中不久,即常在《中央日報》上看到「本報駐歐洲特派員龔選舞」的通訊,此後一直記得這個筆畫很多的名字。沒想到,四分之一世紀後,我竟和龔老在美洲《中國時報》紐約編輯部共事。在兩年多(一九八二年九月至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的時間裡,常一起搭乘報社的車子上下班。

和龔老同車時,我常問他過去跑新聞的經驗以及他所接觸過的民國政要與報壇人物,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破曉時分回到家趕緊在日記本上記下來。龔老的老同事徐佳士說他:「一下筆就停不了,有『龔三千』的美譽。」龔老不僅會寫,亦能說。在那兩年多的時間裡,以及其後無數次的電話、通信與聚會,龔老所親自經歷和採訪過的近代史,從抗戰勝利後南京審判戰犯與漢奸到國共內戰,從《中央日報》的李荊蓀和陸鏗到楊傳廣羅馬奧運夜夜春宵,都通過他那攝影機式的超群記憶力還原現場。

生逢亂世 寫活歷史

龔老常說他「生逢亂世」,其實這正是他的運氣。他歷經抗戰、內戰、大陸變色、國府遷台並馳騁於台灣和歐美新聞戰線,令我們這批生在太平之世而又欠缺時代衝擊的晚輩既羨且妒。抗戰勝利後,龔老即投身新聞界,他在一九九二年十月,為《新新聞》(第二九三期)撰寫〈一九七○年蔣經國紐約遇刺現場目擊記〉裡說:「記得那是一九四六年夏,我這個大學剛畢業的法科學生,原想做個公公正正的判案法官,誰知誤衝誤闖,卻幹上了平平實實的採訪記者。同樣的意想不到,由於當年的大鬧記者荒,我這個初出校門、在編制上只是個『額外臨時試用助理記者』的小角色,一開始便派往廬山,採訪老蔣總統與美特使馬歇爾元帥斟酌和談的大新聞。更屬意外的是,當我結束外勤記者生涯前夕,在紐約,我又碰上了小蔣總統遇刺的驚險事件。」這個「額外臨時試用助理記者」,日後成為享譽中國近代新聞史而又廣受敬重的名記者。

龔老當年所發的通訊與報導,今天也許只能從圖書館的館藏舊報或從顯微膠捲以及網路(如果有的話)上尋找了。龔老於上世紀八○年代中開始在取代美洲中時的美洲《時報週刊》上撰寫回憶文章,持續數年,直至週刊停刊。不久,龔老又在老友歐陽醇所主持的台北《新聞鏡》上續寫回憶錄。可惜的是,龔老在做「自由撰稿人」的漫長時期,因缺乏發表園地,而那些年台灣社會又陷入劇烈的政治波濤中,對於回顧性的文章興趣缺缺,導致龔老沒有機會把他儲存在記憶中的許多珍貴舊事,與世人共享。否則,龔老的回憶錄當不只三本。直至年前興起一陣回顧一九四九和慶祝民國百年的熱潮,海內外才開始產生歷史好奇心。

讀者看龔老這部新問世的《一九四九國府垮臺前夕》,最好能和他在一九九一年出版的《龔選舞回憶錄》以及一九九五年推出的《國共戰爭見聞錄》(兩書皆由時報出版)合讀。這樣會更具歷史現場感,亦可透過龔老生動的筆觸和翔實的敘述來了解那段驚心動魄的時代動亂。龔老不僅寫活了歷史,也使人聽到孔尚任所哀歎的:「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

為蒼生做見證

不論中外,任何一個大轉折的時代,都會出現一批光彩照人的新聞工作者,為蒼生做見證,為歷史留紀錄。這批記者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在採訪之餘或退休之後,撰寫回憶錄,深入敘述他們(她們)當年在爭分奪秒和截稿時間的壓力下所無法表達的往事與感觸。二次大戰前夕及初期,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駐柏林和維也納記者夏爾(William L. Shirer)即以其所見所聞和參考大量史料,於一九六○年推出了暢銷巨著:《第三帝國興亡史》(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而使他名滿天下。大衛.霍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於六○年代初以《紐約時報》特派員身分派駐西貢採訪初期越戰而獲得普立茲獎,七○年代初離開紐時後推出名著《出類拔萃的一群》(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剖析甘迺迪和詹森政府中的菁英如何把美國推入越戰泥淖(quagmire),震撼美國讀書界。二○○三年三月布希政府入侵伊拉克,採訪戰事的《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撰述喬治.培克(Geroge Packer)和紐時特派員戴克斯特.費金斯(Dexter Filkins,現已加入《紐約客》)皆曾公開表示他們在戰地行囊中都有一本《出類拔萃的一群》,有空就看,頗具啟發。他們發現篤信「美國至上主義」和單打獨鬥的片面主義的布希政府,根本未從越戰中學到任何教訓。

在四○年代末負責《大公報》駐台辦事處發行與廣告業務的嚴慶澍,回到香港後以「唐人」筆名在《新晚報》連載演義小說式的《金陵春夢》,專門挖苦蔣介石(誣他是河南人鄭三發子),盡情嘲諷國民黨,六○年代開始結集出書。在禁書時代長大的台灣留美學生,幾乎人手一冊,影響極大。嚴慶澍(一九八一年去世)以唐人為筆名的動機,也許是當時香港有一棟過氣國民黨將官居住的公寓叫「唐人新村」。嚴氏的《大公報》老同事羅孚的兒子羅海雷在《我的父親羅孚──一個報人、「間諜」和作家的故事》一書中指出,《金陵春夢》出了八集,「寫得最好看的是第一集,以後就逐漸有些絢爛歸於平淡。」又說:「《金陵春夢》在藝術上的一個缺陷,是寫得比較粗糙,後邊的比前面更是這樣。」這是很含蓄的批評,其實《金陵春夢》的敗筆就在於太多歪曲、太吹捧中共、太不忠於歷史!

第一線回憶錄

真正能呈現蔣介石政府「金陵王氣黯然收」的實況,就是龔老的回憶錄。西方媒體有句名言「新聞是歷史的初(粗)稿」(Journalism is the first rough draft of history)。龔老的前半輩子在第一線跑新聞,從南京、廬山、延安、徐蚌會戰(淮海戰役)、撤退台灣、韓戰接俘到歐洲行腳和觀察新大陸,一直在為歷史寫初稿,數十年如一日。充分體驗到孔尚任所說的:「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龔老的「歷史初稿」寫得引人入勝,為後人提供最有價值、最有興味的文字紀錄。「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龔老把他所親歷親見親聞的近代中國的「舊境」,立體式的呈現出來,功若史家。

(本文為新書《一九四九國府垮臺前夕──龔選舞回憶錄》導讀,近日由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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